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吊死鬼

書名:驚蟄 上傳會員:絕密style 作者:懷愫 更新時間:2019-05-15 19:03:42

  驚蟄
  懷愫/文

  春尤淺,柳初芽,杏初花。

  楊柳杏花交映處有個土坡,土坡上立著一間破爛爛的土地廟。

  桑小小裹著一件絮襖,在神臺前支起了鍋,鍋里煮著水,芭蕉葉包著一把野薺菜擱在鍋邊。

  她抬頭望望廟門,也不知道今天師兄的運氣怎么樣。

  要是沒肉,晚上就只有一把野菜能下鍋了。

  天色將暮,山間霧色一層一層氤氳,師兄還沒回來。

  廟門外飄進一只女鬼,帶進一陣陰風。

  小小一雙眼睛生來便與常人不同,瞳色濛濛,時時刻刻都像含了一層薄霧。看人面目不分明,見鬼卻極清楚。

  女鬼不知小小能看見她,一下撲倒在破敗的神像前,泫然道:“土地爺,您可要給我作主啊!”

  她一邊抹鬼淚,一邊向土地爺狀告她那負心的男人,謀她財,騙她色,全靠她才能吃油穿綢。

  不肯娶她便罷,竟想將她賣掉,她不堪受辱,用一根羅帶了斷了自己。

  小小緊緊領口,伸手撥弄著柴火,讓火燒得更旺些。

  抬頭望向山間小道,日頭只余下一個角,等這一角落到山對面,山間野鬼便會傾巢而出。

  這間土地廟早已經沒有香火供奉,自然也就沒有神力替女鬼作主了。

  鍋里的水燒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泡,小小猜測今天大約是沒有肉吃了,把野菜扔進鍋里,從竹簍中取出一個竹筒,木勺在竹筒里一刮,撮下點鹽花,攪在湯中。

  等湯煮好,她先盛了一碗,搓土為香,供到土地爺神像前。

  借居在此就要禮數周到,本地的鬼怪,就算敢在外頭作亂,也不敢輕易踏進土地爺家里作祟。

  女鬼還在嚶嚶哭告,她雙目凸出,舌頭老長,可身影窈窕,形態嬌媚,瞧得出原來是個美貌佳人。

  午間來投宿的時候,小小就看見這只女鬼了,她吊在土地廟前的老槐樹下,脖子拉得老長,身子一晃一晃,拿頭蕩秋千解悶。

  沒想到太陽一落,她會解開羅帶,把舌頭塞嘴里,跑進土地廟告狀。

  土地不能顯靈,對這女鬼的哭訴也有心無力,女鬼哭了半日,把臉一抬,指著土地:“你身為一方土地,我在你的地界含冤屈死,你竟然不管!”

  小小充耳不聞,蹲在門邊抱著膝蓋,一心一意盯著山道,等師兄回來。

  天色越來越暗,羊腸小道上一點亮光隱隱浮動,似是有人在暮色中點了一盞極亮的燈。

  這是師兄的命火,小小一下站起來,走到門邊迎接。

  女鬼哭罵完了,與小小擦肩而過,又是一陣陰風,凍得小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
  女鬼飛身奔到樹邊,解羅帶結繯,脖子一伸,把自己掛在樹上,長舌頭“啵”一下落出來。

  這一套動作萬分嫻熟,原來她是先告狀才去死的。

  小小見怪不怪,心中所思只有一樁,不知今天還有沒有肉吃?

  謝玄出了城門就往土地廟飛奔,跟日落比誰的腳程快,懷里揣著剛剛買的燒雞,也顧不得燙,小小一定餓了。

  槐樹上的女鬼蕩了幾蕩,又伸手解下羅帶,把舌頭塞回嘴里,再次飛撲到神像前:“土地爺!您可要給我作……”

  女鬼哭訴未完,謝玄就踏進廟門,女鬼只覺渾身上下似被針刺,哀嚎一聲,縮身飛出窗外,逃開一丈遠。

  謝玄一腳踏入土地廟的廟門,就似暗屋點燈,剎時間滿是光華,他從懷中摸出油紙包,扔給小小,咧嘴笑道:“咱們今兒吃燒雞!”

  小小唇角微微一翹,揭開油紙包一看,不光有雞,還有烘得香軟的薄面餅,面餅裹著雞肉,油汪汪的,看著就好吃。

  她先咽了口唾沫,跟著粉唇一抿:“你又賭了?”

  謝玄嘿嘿一笑:“就一把,明兒找到活,就不去了。”

  小小嘆息一聲,把鍋里的湯熱了熱,盛一碗給謝玄,自己捧著面餅往謝玄懷中一坐,靠在他肩上,把沾油最多的那張餅給了謝玄。

  十五六歲的少年,已然長的身高腿長,一只手就環住小小,等她撕雞肉,包在軟餅中,一口咬了,肉香撲鼻。

  “有師父的消息沒有?”

  謝玄也餓得急了,他買了吃食自己一口都沒動,張嘴就咬掉半塊餅,邊嚼邊道:“城外有個一陽觀,道士倒是多得很,可我問了一路,也沒有師父的消息。”

  兩人從小就由師父一手帶大,說話走路識字修道,全是師父教的,說是師父,實則是慈父。

  驚蟄那天,謝玄帶著小小上山獵野味,到城中換了酒肉凍梨回家,可師父卻不見了蹤影。

  他們在家等了一個月,師父也沒有回來,附近的鄰居問了個遍,無人見他出門,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。

  鄉間閉塞,問遍了四方村落,也只來過兩個生人。

  一個紫棠面皮,橫眼吊眉,左眼下生了一顆瘤;另一個溫文而雅,模樣像是書生,但背后背著一把劍。

  兩人全無頭緒,等不下去了,這才收拾東西出門找師父,出來一個多月,也沒有半點師父的消息。

  謝玄把裹著滿滿雞肉的餅送到小小嘴邊,一握她的手指冰涼,皺眉問道:“可是有哪個不長眼的鬼來煩你了?”

  桑小小天生陰氣重,眼睛又太干凈,最易招惹臟東西。而謝玄八字重命火旺,什么臟東西見了他都要退避三舍。

  小小幼年時道術未通,只有在謝玄懷里才能安眠。

  一抱就抱了十來年,抱成習慣了。

  小小就著謝玄的手,張嘴咬了一小口雞肉包餅,想起那個重復告狀投繯的女鬼,搖了搖頭。

  謝玄懶洋洋支著長腿,笑得眉眼飛揚,告訴小小:“這池州城十分富庶,明兒咱們就進城去,總能碰上那么兩三個倒霉鬼。”

  “不是說本地有個一陽觀,還會有人請咱們嗎?”

  謝玄早就打聽清楚了,一陽觀確實是大有名頭,可池州百姓私下又叫它“拔毛觀”,雁過也要留下一身毛,富戶有錢,尋常百姓哪有錢上一陽觀解煞。

  明兒進城先去城東富戶門前轉一圈,實在不成再去城西,總有生意可做。

  師兄妹倆的道術堪堪入門,師父不知所蹤,出了村子才知道世道艱難,樣樣要錢,兩人就只有道術能賺點盤纏。

  這一路替人化煞、作法、超度、抓鬼、起墳,靠著小小的眼睛和謝玄的命火,回回都運氣非凡。

  小小喝了一口野菜湯,隨口說道:“那明天還是先去妓館。”

  謝玄嗆了一口,咳嗽了幾聲,面色微微泛紅:“咱們往后不去那種地方了。”

  “為什么?”小小細眉一擰,越是魚龍混雜的地方,五蘊之氣就越是混沌,也就越有錢可賺。

  謝玄瞥了她一眼,小小天生體弱,生得就比別人小些,師父常說是給她起名起壞了。

  她生得小,可也十三歲了,不能帶著她往那些地方去,要是被師父知道,還不得打斷他的腿。

  “那些個細碎活來錢太慢了,咱們要干就干個大的。”他神采飛揚,“等有了錢,再找到師父,咱們就去京城,去最貴的酒樓吃席。”

  小小細眉一彎,淡漠的臉上露出笑意,“嗯”一聲點頭,把吃不完的餅子仔細收起來,明兒要是沒吃的,還能用剩下的墊墊饑。

  神臺下已經清掃過,鋪了一床薄被,小小先鉆進去,謝玄跟著矮身鉆入,小小張開胳膊投入他懷中,兩只手勾住他的脖子,腳丫搭在他腿上。

  謝玄抱著小小,就似抱著一塊寒玉,旁人受不了這涼意,可他卻覺得通身舒泰,還摟著她往懷里貼了貼。

  兩人自幼睡慣了,誰也沒覺得不妥當。

  小小鼻尖磨著謝玄的胸膛,少年伸伸長腿,打了個哈欠。

  春寒料峭,兩堵薄墻擋不住風,但謝玄通身火熱,小小睡在他懷里,比蓋著厚被還要暖和。

  謝玄跑了一天,早就累了,不一會就睡熟了。

  他睡著了命火金光還在發亮,小小拱拱腦袋,從他懷中探出頭,霧濛濛的眼睛望向廟門外。

  將要月晦,七魄游蕩,鬼來魅往。

  那只吊死鬼怨氣雖重,也是可憐,小小一只手扣住咒符,她要是識趣快走,就留她一條鬼命,若是趁月晦日作亂,就別怪她手下不容情。

  女鬼不知小小心中所想,她趴在屋頂,塌下長舌,那半截鮮紅舌頭在門框上一晃一晃,“卡噠”一聲輕響,倒懸下一顆頭來,兩只眼睛直洞洞望著小小,咧嘴一笑。

  女鬼嘻一聲說:“你看見我了。”

  小小假裝看不見,女鬼的脖子卻突然拉長,垂到門中,那顆頭晃來晃去:“你看見我了。”

  她躲在窗外,聽見了謝玄的話,這才知道小小能看見她。

  吊在樹上許多年了,好容易碰見一個命盤輕八字衰的,怎么也不愿放過這個絕好的替死鬼,只要把小小從廟里引出來,套到樹上勒死,她就解脫了。

  小小看女鬼連進廟來都不敢,知道她也不敢惹謝玄,松開手里的符咒,正對著女鬼打了個哈欠,往謝玄滾熱的胸膛里又拱了拱,茸茸細發磨著他的下巴。

  眼睛一闔,酣然睡去。

  女鬼果然不敢進廟門,她既然對著土地爺哭告,就是相信有神靈能為她作主的,只是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也沒等來神明為她主持公道。

  這女孩八字這么輕,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。

  待山霧漸濃,月色黯淡,廟中女孩三魂虛浮在體上,女鬼便張嘴唱起小曲來。

  “窈窕娘,淡梳妝,鬢邊玉梨香。”

  一聲更比一聲嬌媚。

  小小聞聲睜眼,已然坐在了畫舫舟中,身圍珠玉,翠荷作觴,坐上還有個翩翩少年郎,沖她伸出手來,要扶她上岸,手中一枝初放的梨花簪在她鬢邊。

  小小未識情愛,這曲子唱得再纏綿,少年郎再俊秀,她也屹然不動。

  再低頭一看懷中已經抱著一個錦匣,錦匣內寶光瑩瑩,一顆明珠得有龍眼那么大,價值萬貫。

  小小眼睛一闔一睜,幻境剎時消散,錦匣變成骷髏頭,明珠成了人眼珠。

  謝玄酣睡之中動了動腿,他眉頭一皺,眉心命火陡然一亮,直沖屋頂。

  歌聲戛然而止,只聽見“撲通”一聲,有什么東西從屋頂上摔了下來。

  歌聲一停,小小夢中的少年舟歌都消散去,心中只留一片澄澈,一夜無夢睡到天明。

  第二天一早,師兄妹二人便早起換行頭,謝玄穿上師父留下的舊道袍,小小拿出半把小梳,沾水替謝玄梳頭。

  謝玄本來就生得朗眉星目,一根云頭木簪插在發間,長身玉立,看上去清俊非凡。

  小小個子小小,穿謝玄的舊衣還有些大,作個道童打扮,從布包中取出木劍,抱在身前。

  光看打扮十分能唬人。

  謝玄抖抖道袍:“走,進城去。”

  小小剛邁出廟門,就見那吊死鬼癱吊在老槐樹上一動不動,舌頭拖出半尺長,那根投繯用的羅帶松松系在她項間。

  女鬼瞪著眼睛,一聲都不敢出,不意竟惹著兩個道士。

  謝玄伸著懶腰,一只手提著竹簍,一只手牽著小小,他全然不知昨夜發生的事,洋洋笑著:“吃鴨肉包子去。”

  小小收回目光,抱著木劍,嗯了口唾沫,鴨肉包子,聽上去就好吃。

  兩人剛邁出廟門,懸在樹上的羅帶斷了,女鬼應聲摔在地上,抬起頭來,望著小小遠去的方向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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